今年波音的新闻没断过。1 月阿拉斯加航空那架 737 MAX 9 的门塞在空中脱落,之后是停飞、审计、监管限期整改、认罪协议、宣布收购机身供应商、换 CEO,再到这个月工会罢工。一件接一件,但如果我们只把这当成一连串倒霉事,就错过了真正值得看的部分。

先把今年的事件排一下

1 月 5 日,阿拉斯加航空一架 737 MAX 9 起飞后不久,机身中段一个被封死的门塞脱落。机上没有重伤,但因为这架飞机才交付几个月,事情性质就很严重了。

1 月 6 日,美国联邦航空局停飞了 171 架同类构型的飞机,并对波音和它的机身供应商启动审计。

1 月底到 2 月,调查方向指向固定门塞的螺栓。初步信息显示,这个件在出厂前的返工过程中被拆装过,而拆装之后的固定环节没有形成可靠记录和复核。

2 月底,监管方给波音 90 天时间提交一份质量整改计划,要求回答”为什么这类问题会反复出现”。

3 月,波音 CEO 宣布将在年底卸任。

7 月,波音与司法部就 737 MAX 两起空难相关的指控达成认罪协议;同月宣布与机身供应商达成收购协议,把当年剥离出去的业务重新收回体内。

8 月,新 CEO 上任。

9 月 13 日,国际机械师工会的罢工开始,涉及三万多工人,主要生产基地停摆。

这不是”某个工人没拧螺栓”

把门塞这件事简化成”漏装了四个螺栓”,会让人舒服一点,因为那样责任很清楚,改起来也简单。但审计和调查报告反复指出的问题是流程和记录:返工怎么记、谁复核、装了没有怎么查、工装和流程在什么情况下被简化了。

一个具体现象是”非符合性工作”的处理。飞机在生产过程中出现不符合图纸的情况是常态,关键在于怎么记录、怎么判定、怎么验证修复。如果这类处理变成凭经验快速放行,那质量就依赖于个人的判断和责任心,而不是系统中的硬约束。

更深的问题在激励结构

工程管理的角度看,波音的问题不是这一两年形成的。

九十年代末合并之后,公司的治理逻辑逐渐从”工程主导”转向”财务主导”。这个转向的典型表现是:把大量机身结构工作外包给供应商(把成本从自己报表上挪走),把研发资源优先投向改型而不是全新机型,把股东回报放在优先位置。

外包本身不是错的。但当”质量责任”在主机厂和供应商之间被切开之后,问题的定位就变难了——出了事,先要花几周确认这是谁的环节,而这段时间里飞机还在天上飞。

同样的逻辑还出现在监管委托上。监管机构把一部分审定工作委托给制造商自己的工程代表来做,效率上去了,但独立性天然受限。这不是哪国独有的问题,是制度设计上必须面对的取舍。

供应商体系这笔账

要理解今年这堆事,得先知道波音的机身是谁造的。

2005 年,波音把机身制造业务剥离出去,成立了 Spirit AeroSystems。剥离的逻辑是财务上的:把重资产、低利润的制造环节从报表上挪走,公司看起来更”轻”,利润率也更好看。

代价是质量责任的切分。机身段由供应商造好、运到总装厂,再由总装厂做后续工序。这次出问题的门塞,恰好落在”供应商交付”和”总装厂返工”的交界处——件是供应商的,返工是总装厂做的。出事之后,调查要先花时间弄清责任界面在哪,而这段时间飞机还在飞。

今年 7 月波音宣布把这家供应商收购回来,本质上是在承认这种切分有问题。垂直整合之后责任界面清楚了,但成本也回到了自己报表上——这正是当年把它剥离出去的原因。绕了一大圈。

顺带做个对比:空客的机身结构主要自己造,所以没有这种责任切分的麻烦。但它同样受供应链制约——发动机、锻件、座椅这些环节的交付问题一样会拖累产能。结构不同,麻烦不同,没有哪家是轻松的。

组织学习为什么失败

质量事故本身不稀奇,稀奇的是同类问题反复出现——紧固件、记录、工序简化,这些词在过去几年里出现过不止一次。

从管理学的角度,组织学习失败通常有几个信号:问题被个体化处理(处理了具体的人,没改流程);整改以文件为主(写了新程序,但没有资源和工具配套);指标压倒了事实(交付速率和生产节拍成为最硬的目标)。

这三个信号在公开报道里都能看到影子。尤其第三个:增产压力、供应商交付压力、以及监管对交付进度的关注,某种程度上是互相冲突的目标。目标冲突的时候,被牺牲的往往是最不容易被立刻度量的那个——质量。

能修好吗

我不认为波音的技术能力退化了。它仍然能设计出好飞机,工程团队的实力还在。问题出在决策上:谁在什么压力下做什么判断。

罢工这件事值得关注,不只是因为它让生产停摆,还因为工会诉求里有一部分正是关于生产节拍和人员配置的。工人对”太快了”的抱怨,和审计报告里对流程简化的批评,指向的是同一个东西。

修这个东西比修螺栓难得多。螺栓可以加扭矩标记、可以双人复核;激励结构要改,得动的是考核、预算和汇报关系。